「我媽媽的洗腎申請被拒了。拒絕她的不是醫生,是一個我們看不到、問不到、告不到的人工智能。」

這不是科幻小說的開場白,而是美國最新一輪集體訴訟裡,原告家屬的原話。過去一年,針對 Medicare Advantage(聯邦醫療保險優勢計劃)的訴訟如雪崩般湧現,矛頭一致指向同一件事:保險公司用 AI 演算法大規模自動否決理賠申請,而病人往往在申訴流程跑完之前,就已經等不下去了。

很多人以為這是美國特有的荒謬劇。但當香港的自願醫保開始「數位化理賠」、台灣的健保與商業保險陸續導入「AI 審查輔助」,同一個問題已經悄悄搬到我們家門口:當演算法說不,誰能說可以?

美國現場:90 秒的拒絕,幾個月的申訴

根據美國參議院常設調查小組委員會(PSI)2024 年公布的報告,Humana 使用的 nH Predict 演算法,被指在 2020 年做出「拒絕理賠」預測的準確率,與實際核准結果只有約 10% 吻合——換句話說,九成的「拒絕建議」根本站不住腳。同類工具在 UnitedHealth 旗下也引發訴訟,指控其用演算法取代護理人員的專業判斷,把「即時審查」變成「即時拒絕」。

更荒謬的是效率的落差。有原告指出,AI 可以在 90 秒內 產出一封拒絕信,但病人要走完上訴程序,平均需要 數週到數月。在癌症、洗腎、臨終照護這些情境裡,時間不是金錢,時間就是命。

這些訴訟最刺眼的啟示,不是「AI 會出錯」——任何系統都會出錯——而是問責鏈的斷裂。病人申訴時面對的是一套黑箱:演算法怎麼判斷、用什麼資料訓練、誰覆核過、覆核者有沒有權限推翻——全部不透明。當家屬想找人負責,得到的答案往往是「系統建議」、「流程規定」、「最終由審查員簽核」,而那位審查員,可能只花了幾十秒蓋章。

香港與台灣:同一套邏輯,不同的包裝

鏡頭拉回亞洲。

香港自願醫保(VHIS)近年大力推行數位化理賠,部分保險公司已導入自動化核保與理賠分流系統;危疾保單的「智能核保」也悄悄上線。這些系統多半打著「加快理賠速度」的口號,但速度加快的同時,拒絕的門檻有沒有被悄悄調高?拒絕的理由有沒有被完整揭露?目前沒有公開數據可以回答。

台灣方面,健保署多年來推動雲端藥歷與 AI 審查輔助,部分商業保險公司亦開始用模型標記「高風險」理賠案件。健保的 AI 輔助審查理論上有醫師覆核,但商業保險的自動化決策,實務上約束相當有限。

真正的問題不在於「AI 能不能用」,而在於監管框架跟不跟得上。香港目前沒有專門針對「演算法理賠決策」的透明化法規,個人資料私隱專員公署的自動化決策指引偏向原則性,缺乏強制揭露與救濟機制;台灣《個人資料保護法》雖有自動化決策相關討論,但對保險理賠的實務約束仍相當模糊。

換句話說,如果同類系統在香港、台灣出事,病人可能連「告誰」都搞不清楚。這正是美國訴訟裡最讓人心寒的一幕——不是被拒絕,而是被拒絕之後,找不到一個能對話的人。

企業的算盤,病人的代價

保險公司為什麼愛用 AI 審查?答案很直白:成本。人工審查一份複雜理賠,成本可達數十美元;自動化系統能把邊際成本壓到接近零。當「拒絕」變成一個按鈕,拒絕率自然上升——這不是陰謀論,是誘因設計的必然結果。

支持者會說:AI 只是輔助,最終仍由人類簽核。但多宗訴訟揭露的實況是,審查員被要求在極短時間內處理大量案件,所謂「人類覆核」往往淪為橡皮圖章。當人類只是蓋章機器,責任就變成了無人認領的孤兒。

更值得警惕的是,這套邏輯一旦在香港、台灣站穩腳跟,會形成路徑依賴:保險公司嘗到低成本拒絕的甜頭,監管機構缺乏工具介入,病人申訴無門——最後的結果,就是美國正在上演的劇本,換一個語言版本重播。

香港台灣的你,該問的三個問題

第一,你的保單條款裡,有沒有寫明理賠決策可能使用自動化系統?如果沒有,保險公司用了,算不算資訊揭露不足?

第二,如果被 AI 拒絕,你有沒有一條真正能接觸到「人」的申訴通道?不是客服熱線,而是有權限推翻系統建議的覆核者。

第三,監管機構有沒有要求保險公司公開演算法的拒絕率、覆核翻盤率與申訴結果?沒有數據,就沒有問責。

這三個問題,目前在香港和台灣,多數人都答不出來。而答不出來,正是問題本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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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語:拒絕的按鈕,是誰按的?

AI 不會自己決定拒你。決定的是設計它、部署它、用它省成本的人。當理賠變成一場「人 vs 演算法」的戰爭,而演算法永遠不會累、不會心軟、不會在半夜接到你哭著的電話——你覺得,這場仗你打得贏嗎?

美國的訴訟還在跑,香港和台灣的系統還在裝。現在問這三個問題,還來得及。等到有一天你或你的家人躺在病床上,收到一封 90 秒生成的拒絕信,那時候再問,可能就太晚了。

留言告訴我:如果你的保險公司用 AI 拒絕你的理賠,你會告到底,還是摸摸鼻子認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