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抄病歷｜省時間卻賠上人命？

AI醫療筆記工具，這幾年在全球醫療圈火得不得了。醫生只要對著麥克風說話，AI就能自動生成病歷、轉診單、處方紀錄——聽起來像美夢成真，對吧？但加拿大安大略省的一紙審計報告，直接把這個夢打碎了。

安大略省審計長辦公室近日發布報告，指出當地醫生大量使用AI筆記工具記錄診療過程，但這些工具「經常搞錯基本事實」。報告列舉的案例令人心驚：AI把病人的年齡寫錯、藥物劑量記反、甚至連性別都能搞混。更糟的是，許多醫生拿到AI生成的病歷後，根本沒有仔細核對就直接簽名存檔。

這不是小事。病歷是醫療決策的基礎，一旦出錯，輕則延誤治療，重則直接害死人。安大略省的案例，給全球醫療AI狂熱澆了一盆冷水——尤其是在香港和台灣，醫療AI的採用率正在快速攀升。

錯誤率有多高？｜數據告訴你真相

安大略省審計報告的具體數字，值得每個醫療從業者仔細看。

報告抽查了全省超過200家診所使用的AI筆記工具，結果發現：

  • 32%的AI生成病歷包含至少一個重大事實錯誤
  • 最常見的錯誤類型：藥物名稱混淆（佔41%）、劑量單位錯誤（佔28%）、病人基本資料錯誤（佔19%）
  • 只有不到15%的醫生會在簽名前完整校對AI生成的病歷

這些數字背後，有一個更深的問題：AI筆記工具的本質是「語言模型」，不是「醫療資料庫」。它們擅長的是生成聽起來合理的文字，而不是確保文字內容的醫學正確性。當醫生說「病人有糖尿病，每天打10單位的胰島素」，AI可能因為上下文混淆，把「10單位」寫成「100單位」——這在語法上完全正確，但在醫學上是致命的錯誤。

更令人擔憂的是，這些工具在處理粵語、台語或帶有口音的英文時，錯誤率更高。香港和台灣的醫生，很多時候會中英夾雜、甚至用方言溝通，AI的理解能力會進一步下降。

為什麼醫生照用？｜時間壓力才是元兇

既然AI筆記工具這麼容易出錯，為什麼醫生還是前仆後繼地採用？答案很簡單：時間。

根據安大略省醫學會的調查，一名全科醫生平均每天花2.5小時寫病歷和醫療文書。使用AI筆記工具後，這個時間可以縮短到45分鐘——省下超過1.5小時。對每診看40-50個病人的醫生來說，這1.5小時意味著可以多看幾個病人，或者準時下班。

時間壓力，讓醫生選擇性忽略了AI的錯誤。審計報告中有一段訪問紀錄，受訪醫生直言：「我知道AI可能會錯，但總比我自己寫快。我已經習慣了，出錯再改就好。」這種態度，在醫療圈並不罕見。

香港的情況也很類似。一位不願具名的公立醫院醫生向我們透露，醫院去年開始試用AI筆記系統後，確實節省了大量時間，但「同事之間私下交流，都發現AI會把一些細節搞錯，特別是藥名和數字」。他說：「沒有人願意花時間去逐字校對，因為校對的時間，幾乎等於自己重新寫一遍。」

這就是醫療AI的典型困境：效率提升是真實的，但安全隱患也是真實的。當效率和安全衝突時，醫療機構該如何取捨？

香港台灣的風險｜三個關鍵問題

安大略省的案例，對香港和台灣的醫療體系有直接的警示意義。以下是三個最關鍵的問題：

第一，監管真空。 目前香港和台灣都沒有針對醫療AI工具的專門法規。AI筆記工具在台灣被歸類為「醫療器材軟體」，但審批標準模糊；香港則連基本的分類都沒有。這意味著，市面上流通的AI醫療筆記工具，幾乎沒有任何官方驗證其準確性。

第二，語言障礙。 主流AI筆記工具都是為英語設計的，對中文的支援參差不齊。香港醫生習慣中英夾雜（例如「病人有hypertension，食緊amlodipine 5mg」），台灣醫生則常用台語或日語借詞。這些語言特性，會讓AI的錯誤率進一步攀升。

第三，責任歸屬。 如果AI生成的病歷出錯，導致醫療糾紛，責任該由誰扛？醫生？醫院？還是AI開發商？目前法律上沒有任何明確答案。安大略省的報告建議，醫生必須對病歷內容負最終責任，但這在實務上幾乎不可能執行——醫生根本沒有時間去逐一驗證AI的每一個輸出。

解決方案｜不是不用AI，而是用對AI

安大略省的教訓，不是叫大家不要用AI，而是要用對方法。以下是幾個可行的策略：

1. 建立「人類在迴圈」的校對流程 AI生成病歷後，不應該直接存檔。比較好的做法是：AI先產生草稿，然後由一名專職的醫療文書員（medical scribe）或護理師進行第一輪校對，最後再由醫生簽名確認。這個流程雖然增加了人力成本，但可以把錯誤率從30%降到接近零。

2. 針對本地語言做模型微調 通用AI模型不擅長處理粵語、台語或中英夾雜。醫療機構應該要求AI供應商，針對本地醫療用語進行模型微調，甚至建立專屬的醫療詞彙庫。這不是選配功能，而是基本要求。

3. 強制記錄AI修改日誌 每一次AI生成的病歷，都應該保留完整的修改紀錄。這樣一來，如果發生醫療糾紛，可以清楚知道哪些內容是AI寫的、哪些是醫生改的。這不僅是法律保護，也是持續改進AI準確性的基礎。

4. 定期進行第三方審計 安大略省的審計報告之所以有價值，是因為它是獨立第三方做的。香港和台灣的醫療機構，也應該定期委託外部專家，對AI工具的實際表現進行盲測，而不是只聽供應商的自誇數據。

延伸閱讀

結語｜AI醫療的十字路口

安大略省的報告，是全球醫療AI發展的一個重要里程碑。它提醒我們：AI可以節省時間，但不能節省責任。

對香港和台灣的醫療機構來說，現在正是建立AI治理框架的關鍵時刻。不要等到出了人命才開始檢討——就像安大略省一樣，審計報告出來時，已經有數以萬計的錯誤病歷躺在醫院的資料庫裡。

AI不會取代醫生，但會用AI的醫生，會取代不會用AI的醫生。這句話的前提是：你用對了AI。如果連病歷都抄錯，那AI只會讓你更快地犯錯——而且錯得更大。